一则小故事｜哭丧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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渠州府有个清溪镇，镇上两位奇人，一名赵怜，一名陈实。
赵怜善哭。逢三六九，必出现在镇口集市，铺上一卷破席，对众哭诉。哭她孤苦无依，哭她体弱多病，哭她为镇上百姓操碎了心，如今米缸见底，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她每次都哭得很有章法——先小声啜泣，引众人围拢；再捶胸顿足，催人泪下；最后以袖掩面，只露半只红眼，欲语还休。
每到此时，铜板便如雨点般飞来，偶尔会有心善的女人上前搀扶赵怜，含泪道：“赵大娘莫哭，有我们在，断不会让你饿死的！”
赵怜收了铜板，转身便去酒楼，要了一壶好酒，两碟酱牛肉，有人撞见，她就说是大夫开的药引子，众人竟也信了。
陈实在镇西搭了间草棚，平日里有自己的营生，闲下来也会替人补补衣服，赚几文铜钱；看到有左邻右舍遇到困难，也会去帮帮忙。
这一年大旱，整个镇颗粒无收，只能吃仓中余粮，水源也不足了，大家都很着急。
赵怜哭得更勤了，从三日一哭改成一日三哭。
她哭“自己可怜”，哭“百姓可怜”，哭自己“连日操劳，咯了血”。有人问她在操劳什么，她说“为百姓祈福，跪得膝盖都烂了”。
众人感动，就算余粮并不富裕，也会拿出一些分给她。赵怜收了米，转身去了黑市。
陈实那头一切正常。
不过她最近发现，镇东那棵无人在意的姥槐树下，可能有暗河！
她拿了锄头，准备去挖挖看，能不能整出一口井来。
过程还挺困难的，挖了一上午，她的手磨破了，腰直不起来了，只好靠在树上歇一歇，她想过要不要喊人帮忙，但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，想着估计喊了也没用——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去集市给赵怜送米吧。
有人路过，问她在挖什么，她也没吭声。对方嘟囔一句“傻子”，便走了。陈实也不恼，继续挖。
又一日，一个赶路的货娘经过，停下来看了许久。她不是镇上人，不认得赵怜，也没去听过哭丧。她看见一个沉默的女人，一锄一锄地往下挖，手上全是血痂，眼睛却很亮。
“你挖井？”货娘问。
陈实点头：“对的。”
“底下有水？”
陈实又点头，还指了指湿润的泥土。
货娘放下担子：“一个人要挖到什么时候？我去叫人！”
她跑到镇上，挨家挨户地拍门：“姥槐树下有暗河，有个女人在挖井！你们不去帮忙？”
有人将信将疑，跟着去看。一见那口已挖了半丈深的坑，一见陈实那双血肉模糊的手，脸就红了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陆续有人扛着锄头和铁锹赶来。
“陈实，你歇会儿，我们来！”
陈实愣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不用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没有歇，而是继续挖。只不过这回，身边多了十几把锄头。
大家轮流着挖，有人累了便换下一位，有人送来了水和干粮。
傍晚时分，陈实靠在新翻出的泥土旁，看着那些埋头挥锄的乡邻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水在第五日终于涌出来了。
清溪镇终于有了新的水源。
村民奔走相告，到镇东姥槐树下打水。
后来，只要有人问这井谁挖的，路过的人就会说：
“陈实啊，住在镇西的那个。”
“也不知道谁在瞎传她是哑巴，人家明明会说话！”
口口相传，镇上百姓都对陈实挖井一事了然于心。
几个关心陈实的邻里帮忙请了大夫瞧看伤口，叮嘱她好生休息，近日莫再劳累。
而那天，赵怜正在集市上哭一个新编的故事——她说自己为了替百姓求雨，三天三夜没合眼，晕过去两次。众人听了，又哭成一片，铜板又堆成了小山。
夜里，陈实靠在草棚门口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，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声——赵怜还在哭，这一次哭的是，有人要赶她走。
陈实低头看看自己磨烂的布鞋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远处，哭声渐渐大了。
赵怜哭道：“没有我，你们可怎么办啊。”
众人哭道：“赵大娘，你不能死啊。”
过了几天，陈实好多了。
她听说这两天有人发现村西一些姥人挑水不便，便默默多挑了一担送过去，明天，她打算在镇西看看，能不能再挖一口井。
陈实还是不爱哭，也不爱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挖井。
和很多人一起，继续挖井。
END
— 全文完 —